创作声明：本文为虚构创作，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，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，仅用于叙事呈现，请知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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梧城六月的雨，黏腻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，沾在皮肤上，氤氲出一股子旧木头发霉的味道。我妈的电话就是伴着这股味道打进来的，彼时我正对着一张废掉的设计稿发愁。
“晓禾，你弟那个事，想得怎么样了？”她的声音隔着听筒，带着一种特有的、不容置喙的潮湿感。
我捏了捏眉心，把笔丢开，“妈，我说过了，苏晓阳连驾照都没有，买什么车？”
“驾照可以考嘛！年轻人，没辆车在朋友面前怎么抬得起头？你忍心看他被人瞧不起？”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，“你一个月挣那么多，给你弟花点怎么了？你是不是翅膀硬了，忘了本了？”
我沉默地听着，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，像一道道流不干的眼泪。我知道，这只是个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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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苏晓禾，在离家一千多公里的海滨城市“云港”做室内设计。我喜欢这座城市，因为它干燥、明亮，不像我的家乡梧城，永远都笼罩在一种散不去的湿气里，人和人的关系也像长了苔藓的墙根，阴暗又纠缠不清。
我妈嘴里的“挣那么多”，是我拼了命换来的。毕业五年，我从助理做起，熬过无数个通宵，喝过的咖啡能灌满浴缸。如今好不容易当上设计组长，月薪税后两万出头，在云港这种地方，付完房租和各项开销，也只是个勉强体面的城市白领。
但在梧城的家人眼里，我仿佛是掉进了金窟窿。这个金窟窿存在的唯一意义，就是填补家里那个无底洞——我的弟弟，苏晓阳。
“姐，你给我买辆车吧。”这是三个月前，苏晓阳第一次跟我提。他那时刚满二十一岁，高中毕业就没再念书，换了几份工作都嫌苦嫌累，最后索性躺在家里，每天靠我妈给的零花钱打游戏、跟朋友鬼混。
我当时以为他开玩笑，回了句：“行啊，你先把驾照考出来，再找份正经工作，干满一年，我给你赞助首付。”
结果他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学给我妈听，到了我妈嘴里，就变成了：“你姐说了，只要你考驾出照就给你买车！”中间那些至关重要的前提，被她像剔鱼刺一样，利索地剔掉了。
于是，苏晓阳花了两个月时间，堪堪考过了科目一。我们家就正式把“给晓阳买车”这件事，提上了家族议程。
电话里，我妈还在继续她的数落：“你弟为了考驾照，人都瘦了，多辛苦！你当姐姐的，连这点表示都没有？我们单位老李家的女儿，人家在小县城当老师，都给她弟买了辆十几万的车。你呢？你在大城市，出息了，心也野了！”
我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，那种感觉就像一脚踩进梧城冬天的泥地里，拔不出脚，还溅一身泥点子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：“妈，第一，晓阳科目一过了，后面还有三科，离拿驾照还远着。第二，我现在手头没那么多钱，我自己的房租，我自己的生活，都需要钱。”
“你别跟我哭穷！”我妈立刻打断我，“你那点工资我还不知道？你把给你自己买那些没用的瓶瓶罐罐、衣服包包的钱省下来，不就有了？女孩子家，打扮那么花哨给谁看？正经过日子才要紧！”
我看着桌上那套我刚咬牙买下的专业级马克笔，心里一阵发凉。那不是“没用的瓶瓶罐罐”，那是我的生产工具。
“妈，买车不是买白菜，最便宜的也得几万块。这笔钱我拿不出来。”我下了最后通牒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不是妥协的沉默，而是暴风雨来临前，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我妈幽幽地说：“晓禾，你是不是忘了，你上大学那年，你爸为了给你凑学费，骑着三轮车去给人送货，结果被车撞了，腿上现在还有疤。我们养你这么大，指望不上你养老，就指望你帮扶一下你弟弟，这也不行吗？”
又是这个故事。我爸的腿伤，是我心里迈不过去的一道坎。那年他确实是为了我的学费出了意外，但伤得不重，住院一周就出来了。可这件事，从此成了我妈手里最锋利的武器，每当我稍有“不顺从”，她就会拿出来，精准地刺向我最柔软的地方。
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半天说不出话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我的世界也跟着潮湿起来。
02
挂了电话，我一整晚都没睡好。梦里全是梧城的老房子，墙壁上渗着水渍，我妈坐在藤椅上，一边给我爸腿上的旧伤疤抹红花油，一边幽怨地看着我。苏晓阳则在一旁，面无表情地玩着手机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。
第二天一早，家族微信群里就炸开了锅。率先发难的是我小姨，她是妈妈的亲妹妹，我们家一切大小事务的“首席发言人”。
小姨在群里发了一张车行的广告图片，上面是一辆崭新的白色SUV，标价16.88万。她艾特了我：“@苏晓禾，晓禾啊，小姨帮你看了，这款车大气，空间也大，晓阳开出去有面子。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复，几个表哥表姐、七大姑八大姨就开始附和。
“哟，这车不错啊，晓阳有福了！”
“还是晓禾有出息，不像我们，一辈子待在小地方没见识。”
“晓禾，啥时候提车啊？到时候让你弟载着我们兜兜风！”
他们一唱一和，仿佛车已经是囊中之物，而我，只是那个负责刷卡的工具人。我的头像在群里被艾特了一遍又一遍，像被公开审判的犯人。
我捏着手机，指尖冰凉。我知道，我妈昨晚挂了电话，肯定第一时间就给小姨拨了过去，添油加醋地把我的“不孝”行径控诉了一遍。现在，整个家族都知道我“翅膀硬了，不肯帮扶弟弟”了。
我不想在群里跟他们吵，那只会让自己显得更狼狈。我找到小姨的头像，点了私聊。
“小姨，买车的事，我暂时没这个能力。”我把昨晚跟妈妈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尽量克制。
小姨的回复几乎是秒回，一条长长的语音发了过来。我点开，她那比我妈还要尖锐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我的耳朵：“晓禾你怎么回事？你妈都跟我说了，你就是不想出这个钱！你别忘了，你小时候是谁带你的？你发高烧，是我半夜背着你去医院的！你现在出息了，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？你弟弟是你唯一的亲弟弟，你不帮他谁帮他？将来你爸妈老了，还不是得靠晓阳？你现在对他好，就是给你自己留后路！”
那段语音我反复听了两遍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，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。我小时候她确实背我去过医院，但那次之后，她每次见我都要提一遍，仿佛那是天大的恩情，需要我用一辈子来偿还。
我退出了聊天界面，把手机扔到一边。公寓里空荡荡的，只有设计软件运行的电脑风扇在嗡嗡作响。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愤怒。
为什么？为什么我努力工作，认真生活，却要被这样无休止地勒索？就因为我是姐姐？就因为我是个女孩？
晚上，我接到了爸爸的电话。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，在家里没什么发言权，但他的话，往往比妈妈的哭闹更有分量。
“晓禾。”他在电话那头喊了我的名字，然后是长久的沉默，只能听到他抽旱烟的“吧嗒”声。
“爸。”我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你妈……她也是为了你弟好。家里就这么一个男孩，不能让人看扁了。”他慢悠悠地说，“你……看着办吧。钱不够的话，我想想办法，把家里的老房子……看看能不能抵押点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用老房子抵押？那是他们唯一的住处。他这是在用一种更沉重的方式，给我施加压力。
“爸，你别动那心思！”我急了，“那房子是你们养老的！跟车比，哪个重要？”
“你弟重要。”他斩钉截铁地说，然后挂了电话。
那一刻，我清楚地意识到，在这场名为“亲情”的角力中，我已经没有退路。他们用尽了一切办法，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要把我牢牢困住。
03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，我活得像个惊弓之鸟。手机一响，我的心就咯噔一下。微信群的消息提示我设置了免打扰，但那种无形的压力，像梧城空气里的湿气，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我的生活。
我的工作状态受到了严重影响，一个很简单的设计方案，我改了四五遍都无法让客户满意。组里的同事看出了我的不对劲，一个叫周屿的男同事在茶水间碰见我时，递给我一杯热咖啡。
“苏晓禾，你最近没事吧？看你脸色不太好。”周屿是我们组的技术骨干，平时话不多，但人很细心。
我勉强笑了笑，摇摇头：“没事，可能最近有点累。”
他看着我，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探究：“如果是家里的事，别一个人扛着。有时候说出来会好一点。”
他的话像一根羽毛，轻轻拂过我紧绷的神经。我看着他温和的眼睛，差点就把满腹的委屈倾泻而出。但我最终还是忍住了，只是低声说了句：“谢谢你，周屿。”
我不想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告诉别人，尤其是同事。这太难堪了。
然而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。周五下午，我正在跟客户开视频会议，公司前台突然打内线电话给我，说我妈找来了。
我当时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谁？我妈？”
“是的，她说她是你妈妈，从梧城过来的，现在就在楼下大厅，要见你。”
我跟客户匆匆告了假，心脏狂跳地冲向电梯。电梯门打开，我一眼就看到了大厅沙发上坐着的那个熟悉身影。我妈穿着她自认为很体面的碎花连衣裙，局促又带着一丝蛮横地打量着周围衣着光鲜的白领。她旁边，站着一脸不耐烦的苏晓阳。
他们居然真的找到我公司来了！
“妈！晓阳！你们怎么来了？”我快步走过去，声音都在发抖。
我妈看到我，立刻站了起来，脸上堆起一种又委屈又理直气壮的表情：“我们怎么不能来？给你打电话你不接，发微信你也不回，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！你这孩子，心怎么这么狠，把我们扔在火车站，管都不管！”
我这才想起，为了躲避轰炸，我把他们的电话和微信都暂时拉黑了。可我万万没想到，他们会直接杀过来。
苏晓阳在一旁凉凉地开口：“姐，你这公司挺气派啊。怪不得看不上家里那点小事。”
周围已经有同事投来好奇的目光，前台小姐姐的表情也有些尴尬。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这里是公司，我们出去说。”我压低声音，拉着我妈的胳膊就往外走。
我妈却一把甩开我，嗓门陡然拔高：“出去说什么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？我就是来问问你，你弟弟买车的事，你到底管不管？你要是不管，我就在你这公司里跟大伙儿评评理，看看有没有你这样做姐姐的！自己在大城市吃香的喝辣的，亲弟弟连辆车都开不上！”
她的话像一颗炸弹，在大厅里轰然炸开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，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探究、同情，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。我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，所有的体面和尊严，在这一刻被我妈撕得粉碎。
我的身体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耻。我看着我妈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，看着苏晓阳那副事不关己、甚至觉得有点解气的表情，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04
“跟我来。”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，声音冷得像冰。我没有再拉她，而是转身就走。出乎意料，她这次没有再闹，而是跟了上来，苏晓阳也吊儿郎当地跟在后面。
我把他们带到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，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。周围舒缓的音乐和浓郁的咖啡香，与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“苏晓禾，你现在满意了？非要我闹到你公司去，你才肯见我们？”我妈一坐下就开始兴师问罪。
我没有看她，而是盯着苏晓阳：“你不是在考驾照吗？怎么有空跑来云港？”
苏晓阳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，眼神躲闪着：“科目二练得不顺，教练让我歇两天，找找感觉。”
“找感觉？”我冷笑一声，“跑到一千多公里外来找感觉？还是你觉得，跑到我公司来闹一场，车就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？”
苏晓阳被我怼得满脸通红，梗着脖子说：“我……我是陪妈来的！妈不放心你！”
“够了！”我妈一拍桌子，咖啡杯都震了一下，“苏晓禾，你这是什么态度？跟你弟这么说话？我告诉你，今天我们娘俩来了，这事不解决我们就不走了！我就住在你那，吃你的，喝你的，看你怎么办！”
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。赖上我，用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，逼我妥协。
我看着她，这个给了我生命的女人，此刻她的脸在我眼里变得无比陌生。那种蛮不讲理的偏执，那种理所当然的索取，让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。
“好啊。”我慢慢地点了点头，出乎他们意料地平静，“你们想住就住下吧。我那房子小，只有一间卧室，你们俩，一个睡沙发，一个打地铺。至于吃的，我平时都在公司吃食堂，或者点外卖，你们自己解决。我没空给你们做饭。”
我妈愣住了，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。她想象中的剧本，应该是我惊慌失措，然后苦苦哀求他们回去，最后乖乖答应买车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赶我们走？”她声音颤抖起来。
“我没有赶你们走，是你们自己要住下的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只是告诉你们我这里的生活条件。我每天要上班，要加班，没时间伺候你们。如果你们能接受，那就住下。”
苏晓阳忍不住了：“姐，你怎么能这样？我们大老远跑来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我第一次对他吼出声，声音大得邻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，“你有什么资格说话？一个二十一岁的成年男人，不工作，不学习，躺在家里啃老，现在还跑到姐姐公司来撒泼，你觉得很光荣吗？你想要车，可以，自己去挣！去打工，去送外卖，去搬砖，堂堂正正地挣钱买，而不是像个没断奶的巨婴，只会朝家人伸手！”
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这些压抑了太久的话，终于像火山一样喷发了出来。
苏晓阳被我吼得愣在当场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。我妈也呆住了，她可能从没见过我如此“大逆不道”的样子。
咖啡馆里一片死寂。过了许久，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，不是嚎啕大哭，而是无声地流泪，那种样子比任何哭声都更具杀伤力。
“好，好，苏晓禾，你出息了，嫌我们给你丢人了。”她一边抹眼泪，一边说，“我算是白养你了。我和你爸省吃俭用供你上大学，指望你出人头地，光宗耀祖，结果你就是这么对家人的。我们不给你添麻烦了，我们走，我们这就走！”
她说着就站起来，拉着还处在震惊中的苏晓阳，踉踉跄跄地往外走，背影萧索又决绝。
我坐在原地，没有动。我知道，这是她的又一招，以退为进。她在赌，赌我心软，赌我会追出去，然后上演一出母女和解、姐姐疼爱弟弟的感人戏码。
但我没有。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，然后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，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。苦涩的味道，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。
05
那天晚上，我以为他们真的走了。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，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，还是更加沉重。我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，如果他们真的和我断绝关系，也许对我来说，是一种解脱。
但生活永远比戏剧更荒诞。深夜十一点，我的手机响了，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了。
电话那头，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女人声音：“喂，请问是苏晓禾女士吗？这里是云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，你的母亲，李秀兰女士，因为突发性高血压，现在正在抢救。”
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
我冲到医院的时候，我妈已经从抢救室转到了普通病房，正在输液。苏晓阳坐在病床边，垂着头，像一只斗败的公鸡。
看到我，苏晓阳抬起红肿的眼睛：“姐，你来了。”
我妈躺在病床上，闭着眼睛，脸色苍白，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我走到床边，看着她虚弱的样子，心里五味杂陈。愤怒、委屈、怨恨……在这一刻，都被担忧所取代。
“医生怎么说？”我问苏晓阳。
“医生说，是情绪太激动，引起的血压骤升，幸好送来得及时，不然可能会有脑出血的危险。”苏晓阳的声音很低，“我们下午从咖啡馆出来，没地方去，就在火车站坐着。妈越想越气，就……就这样了。”
我看着输液管里一滴滴落下的液体，仿佛那液体是滴在我的心上。我再怎么怨她，恨她，她终究是我的母亲。
那一晚，我守在病床前没有合眼。我妈半夜醒了一次，看到我，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一滴眼泪，然后又闭上了。她什么也没说，但我知道，她赢了。
第二天，医生查房后说，我妈的情况稳定了，但需要留院观察几天，并且绝对不能再受刺激。
我办好了住院手续，缴了费。苏晓阳拿着缴费单，看着上面那一长串的数字，沉默了。
“姐，”他突然开口，“对不起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“我……我不要车了。”他低着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，“我们……我们明天就回家。”
我心里冷笑。不要车了？说得轻巧。现在是我妈因为这事住进了医院，我要是再不答应，传回梧城老家，我就成了活生生把亲妈气到住院的“绝世白眼狼”了。他们这一趟，闹也闹了，病也病了，所有的铺垫都做足了，就差我点头了。
我平静地看着他：“现在说这些，晚了。”
苏晓阳愣住了：“姐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我没有回答他，而是转身对我妈说：“妈，你好好养病，什么都别想。车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我妈一直紧闭的眼睛，睫毛颤动了一下。我知道她听见了。
苏晓阳的脸上则露出了复杂的神情，有惊讶，有愧疚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窃喜。
走出病房，我站在医院嘈杂的走廊里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云港难得的阴天，像极了梧城。我掏出手机，给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发了条微信。她毕业后在一家母婴用品公司做销售总监。
“小芸，问你个事。你们公司最高端的那款婴儿车，什么价位？”
06
我妈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吵着要出院，说是不想再花我的“冤枉钱”。我没拦着，给她办了出院手续，然后在公司附近找了家酒店，给他们开了个房间。
苏晓阳对此颇有微词：“姐，住酒店多贵啊，我们去你那住不就行了？”
我淡淡地说：“我那地方小，妈刚出院，需要好好休息，住酒店清净。”
我妈看了我一眼，没作声，算是默许了。她大概也知道，再闹下去，只会适得其反。现在我已经“松口”，她需要做的，就是安静地等待胜利果实的到来。
那几天，我表现得像个“改过自新”的孝女。每天下班后，我都会去酒店看他们，给他们带去饭菜，对我妈嘘寒问暖，甚至还主动跟苏晓阳聊起了车的品牌和性能。
我的态度转变，让他们彻底放下了心。我妈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，虽然还是有些虚弱，但精神头比来的时候好多了。苏晓阳更是喜不自胜，每天抱着手机研究各种车型的评测视频，时不时还把手机凑到我面前：“姐，你看这款，‘小钢炮’，年轻人开最帅了！”
我配合地点点头：“嗯，是不错。不过你驾照还没考出来，买太好的车，刮了蹭了也心疼。”
“没事没事，我肯定小心开！”他拍着胸脯保证，好像驾照已经在他兜里了。
小姨和亲戚们也从我妈那里得知了“喜讯”，家族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。这次，他们不再是逼迫，而是充满了“赞美”和“期待”。
“晓禾就是懂事，到底是读过大学的人，明事理。”
“我就说嘛，姐弟哪有隔夜仇。”
“晓阳，以后可得好好对你姐！”
我看着这些信息，面无表情地划过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，以我的“投降”告终。所有人都很满意，除了我。
周末，我对他们说：“车我已经订好了，今天就能提。你们准备一下，我们一起去。”
我妈和苏晓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“真的？姐，你订的什么车？”苏晓阳激动得搓着手。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我故作神秘地笑了笑，“保证是顶配，开出去绝对有面子。”
我妈脸上笑开了花，拉着我的手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晓禾，妈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。你放心，以后妈再也不逼你了。你弟也会记着你的好，将来你有什么事，他肯定第一个冲在前面。”
我听着这些虚伪的承诺，心里没有丝毫波澜。我只是微笑着说：“走吧，别让人家等急了。”
我叫了辆专车，带着他们穿过大半个城市，最后停在了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的门口。
苏晓阳有些疑惑：“姐，不是去4S店吗？来这里干嘛？”
“提车的地方就在里面。”我领着他们走进商场，径直乘电梯上了五楼。五楼是母婴用品区，琳琅满目的婴儿床、奶瓶、玩具，看得苏晓阳一头雾水。
我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：“晓禾，你……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？”
我没有回答，而是径直走到最里面一家装修得像宫殿一样的品牌店门口。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，停放着一辆造型极其豪华、通体漆黑、点缀着玫瑰金线条的“车”。
我指着那辆车，回头对他们灿烂一笑。
“到了。看，我给晓阳买的车。”
我妈和苏晓阳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，脸上的表情，在短短几秒钟内，完成了从期待、困惑、震惊到扭曲的全过程。那辆“车”有着流畅的线条，精巧的避震轮，柔软的真皮推手，以及一个带有遮阳篷的舒适“驾驶舱”。它无疑是顶级的，豪华的，充满设计感的。
但它不是汽车，它是一辆婴儿车。一辆标价三万八千八百八十八的，顶配婴儿车。“苏晓禾！你耍我们！”我妈最先反应过来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尖利得像是要刺破整个商场的屋顶。苏晓阳的脸则由红转白，再由白转青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周围的顾客和店员都被我妈的尖叫吸引，纷纷侧目。
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，不慌不忙地走过去，握住婴儿车的推手，轻轻一推，车轮顺滑地滚动。我推着车，走到他们面前，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别炸啊。晓阳不是还没驾照吗？买真车放着也是落灰。我寻思着，不如先买个小点的，让他推着练练手。等他什么时候把驾照正儿八经考出来了，再换真车也不迟。”
07
我的话音刚落，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我妈张着嘴，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，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苏晓阳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极致的羞辱，他看着那辆精致的婴儿车，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。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，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们一家人身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啊？给弟弟买婴儿车？”
“你没听那姑娘说吗？她弟没驾照，让她先练手呢。哈哈，这姐姐也太有才了！”
“看那弟弟的表情，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。”
这些声音不大，却一字不漏地钻进苏晓阳和我妈的耳朵里。我妈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她猛地冲过来，指着我的鼻子，因为愤怒，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：“你……你这个不孝女！你存心的是不是？你存心要看我们娘俩的笑话！我打死你！”
她扬起手就要朝我脸上扇过来。我没有躲，只是冷冷地看着她。我知道她不敢真的打下来，尤其是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。
果然，她的手在离我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。一个年轻的店员小姐姐鼓起勇气走过来，小声劝道：“阿姨，有话好好说，别动手啊……”
我妈的手臂僵在半空中，收回去也不是，打下来也不是，一张脸憋成了紫红色。
我绕开她，把婴儿车推到苏晓阳面前，像个专业的销售一样，开始介绍它的功能：“晓阳，你看，这车是德国进口的，纯手工打造。这个车轮，是F1赛车同款材质的橡胶，超强避震，推起来一点都不颠。还有这个座椅，可以360度旋转，既可以面向前方看风景，也可以面向推车的人，增加亲子互动。”
我一边说，一边演示。苏晓阳被我的举动惊得连连后退，仿佛那辆婴儿车是什么会咬人的怪物。
“你……你别过来！”他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别害羞啊。”我笑得更灿烂了，“这辆‘敞篷跑车’多拉风啊。你想想，你推着它，在咱们梧城的小区里走一圈，回头率百分之百。这不比那些烂大街的‘小钢炮’有面子多了？”
“噗嗤——”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哥没忍住，笑了出来。这一声笑像个开关，周围的哄笑声顿时此起彼伏。
苏晓阳的脸，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。他猛地转身，拨开人群，像逃命一样冲了出去。
我妈见状，也顾不上跟我对峙了，尖叫着追了上去：“晓阳！晓阳你别跑啊！儿子！”
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背影，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。我走到店员面前，拿出手机，平静地说：“买单。”
店员小姐姐看着我，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同情，手脚麻利地给我办好了手续。三万八千八百八十八，一分没少。
我推着这辆昂贵的“新车”，缓缓走出商场。阳光照在身上，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我知道，这场战争，才刚刚开始。但这一次，我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那一个。
08
我推着婴儿车回到酒店的时候，房间里一片狼藉。我妈和苏晓阳的东西都收走了，桌上留下一张纸条，是我妈的字迹，歪歪扭扭，力透纸背：“苏晓禾，你没有心！我们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女儿！”
我拿起纸条，看了看，然后把它撕成碎片，扔进了垃圾桶。
我的手机开始疯狂地振动，是小姨打来的。我猜到我妈肯定第一时间向她哭诉了。我直接挂断，然后拉黑。紧接着，各种亲戚的电话轮番轰炸，我一个都没接，全部拉黑。最后，我把除了我爸之外的所有家人，都请出了我的联系人列表。
世界终于清净了。
我把那辆婴儿车放在客厅的角落，它精致的造型和我的单身公寓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我给自己倒了杯红酒，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夜景。云港的夜晚，灯火璀璨，像一条流动的星河。
这时，周屿发来了微信：“你还好吗？今天下午你妈妈去公司闹的事，我都听说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信息，心里一暖。这是风波之后，我收到的第一条来自“正常世界”的关心。
我回他：“我没事，已经解决了。”
他似乎不信，直接打来了语音电话。我接起来，听到他温和的声音：“真的解决了？你声音听起来很疲惫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把今天下午在商场发生的一切，都告诉了他。我以为他会觉得我做得太过分，太决绝。
没想到，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爽朗的笑声。“苏晓禾，你太酷了。”
“酷？”我有些意外。
“对，酷。面对那样的家人，讲道理是没用的，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。”他说，“不过，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看着那辆婴儿车，苦笑了一下，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至少，我让他们知道了，我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。”
“需要帮忙的话，随时开口。”周屿的声音很认真。
“好。”挂了电话，我心里那块因为家庭而结的冰，似乎融化了一个小角。
第二天，我爸的电话打来了。他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十岁：“晓禾，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爸，我想干什么，你们不是很清楚吗？”我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想过我自己的生活，不想再当你们儿子的提款机。”
“可你也不能这么羞辱你弟弟！他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一天没吃饭了！你妈的血压又高了！你想逼死我们吗？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和愤怒。
“逼死你们的不是我，是你们无休止的贪婪和偏心。”我一针见血地指出，“爸，你扪心自问，这些年，我为这个家付出的还少吗？我上大学靠的是助学贷款和自己打工，毕业后每个月给家里寄生活费，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，哪样我没管过？可你们呢？你们是怎么对我的？苏晓阳是你们的儿子，我就不是你们的女儿吗？”
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那辆婴儿车，花了我将近四万块。”我继续说，“这笔钱，就当我最后一次偿还你们的‘养育之恩’。从今往后，苏晓阳的事，我不会再管一分一毫。你们的生活费，我会照常给，这是我当女儿的本分。其他的，别再指望了。”
说完，我挂了电话。没有等他的回复。
我知道，这番话很残忍，但我必须说。长痛不如短痛。如果不把话说死，他们就永远会对我抱有幻想，这种纠缠就永远不会结束。
我推着那辆婴儿车，送到了同城一个大学同学家里。她刚生了二胎，正需要一辆好的婴儿车。同学看到这辆车，惊得合不拢嘴，连声说太贵重了。
我笑着说：“别客气，就当是我给干儿子的见面礼。让他替我，好好看看这个世界。”
送走婴儿车，我感觉自己也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。
09
事情的后续，比我想象中发酵得更快，也更戏剧性。
小姨在得知我真的花了近四万块买了一辆“玩具车”送人后，彻底气疯了。她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惊天大新闻，在所有亲戚群、街坊邻居群里添油加醋地传播。
她的版本是这样的：“我那个狼心狗肺的外甥女苏晓禾，出息了，挣大钱了！她妈和她弟好心去看她，她嫌弃我们是穷亲戚，把他们赶出家门！她妈被气得住院，她都不管不顾！最后没办法了，假装答应给弟弟买车，结果花了四万块买了辆小孩的推车，把她弟当猴耍！转头就把那车送人了！四万块啊，眼睛都不眨一下，就是不肯给她亲弟弟花一分钱！”
这个故事极具冲击力，很快就在我们梧城那个小地方传得沸沸扬扬。一时间，我成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“不孝女”和“扶弟魔”的反面教材。
起初，舆论是一边倒地谴责我。我的一些远房亲戚甚至打电话来教育我，说我不该这么对父母和弟弟。
然而，几天之后，风向开始悄悄转变。
这得归功于我们家一个上大学的表妹。她大概是听了太多闲言碎语，忍不住在家族群里为我说了句话：“晓禾姐每个月都给大姨他们寄钱，这事我妈知道。而且晓阳哥都二十多了，没工作，天天在家打游戏，让他自己挣钱买车有什么不对吗？”
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，虽然很快被小姨等人的呵斥声淹没，但却激起了一些年轻人心里的涟漪。
更重要的是，我“花四万块买婴儿车羞辱弟弟”这件事，本身就充满了黑色幽默。人们在茶余饭后谈论时，除了谴责我的“不孝”，也开始有人觉得好笑。
“这苏家的女儿，是个狠人啊！”
“说实话，要是我有这么个弟弟，我也烦。不过这招也太绝了。”
“四万块的婴儿车？乖乖，我活这么大都没见过。这哪是羞辱弟弟，这是在炫富吧？”
慢慢地，这件事的重点从“家庭伦理”跑偏到了“奇闻异事”。苏晓阳从一个“受姐姐欺压的可怜弟弟”，变成了一个“被姐姐用四万块婴儿车羞辱的巨婴”，成了周围人眼中的一个笑话。
年轻人在背地里模仿我的名言：“先练手，等考出驾照再换真车。”这句话甚至成了梧城一些年轻人之间调侃的梗。
苏晓阳彻底不敢出门了。以前，他可以仗着父母的宠爱，在家作威作福。但现在，他成了社交意义上的“死亡者”。他一出门，就能感受到别人异样的眼光和压抑的窃笑。这种精神上的折磨，远比我任何说教都来得有效。
我妈和小姨也没讨到好。她们本想通过舆论逼我就范，结果却把自己一家变成了笑柄。尤其是小姨，她到处散播这件事，反而成了笑话的“推广大使”。据说有一次她在菜市场跟人吵架，对方直接回了她一句：“你那么能，怎么不去管管你那个买婴儿车的外甥女？”气得她差点当场厥过去。
他们想让我社会性死亡，结果却引火烧身。这大概是他们始料未及的。
10
这场风波过去一个月后，我接到了苏晓阳的电话。这是自“婴儿车事件”后，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。
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一样，没有了以往的吊儿郎当和理所当然，多了一丝沙哑和疲惫。
“姐。”他叫了我一声，然后是长久的沉默。
“有事？”我问。
“我……我驾照考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我有些惊讶。我以为他会自暴自弃，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把驾照考了下来。
“哦，恭喜。”我的语气很平淡。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我能想象他此刻的窘迫和挣扎。
“姐，”他鼓起勇气，再次开口，“那天……对不起。是我不懂事。”
这句迟来的道歉，让我心里微微一动。我知道，能让他说出这句话，意味着他真的被现实狠狠地抽了一巴掌。
“我……我去找了份工作。”他继续说，“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。虽然工资不高，但……但我想学点手艺。”
我没说话，静静地听着。
“我知道，我以前很混蛋。让你和爸妈都失望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，“我现在不想什么车了。我就想……靠自己，挣点钱。以后……以后不再让你和爸妈操心了。”
听着他这番话，我心里百感交集。这场荒唐的闹剧，居然以这样一种方式，意外地催熟了他。那些羞辱和嘲笑，像一把锋利的刀，剔除了他身上的“巨婴”属性，逼着他去面对现实。
“嗯。”我终于应了一声，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柔和一些，“好好干。”
“姐，”他迟疑了一下，问，“你……你还认我这个弟弟吗？”
我叹了口气。血缘，是这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，剪不断，理还乱。
“等你什么时候，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，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，你就是我弟弟。”我说。
挂了电话，我看着窗外。周屿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看来，你的‘魔法’起作用了。”他笑着说。
我靠在他身上，点了点头。也许，这真的是最好的结局。用一种极端的方式，打破一个畸形的平衡，然后在一个新的、更健康的基础上，重建一切。虽然过程痛苦，但结果，似乎并不坏。
11
又过了半年，梧城的天气渐渐转凉。我的生活早已恢复平静，甚至因为周屿的存在，而多了一抹温暖的色彩。我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，他搬进了我的公寓，那个角落里曾经放过婴儿车的地方，现在摆着他的画架。
我妈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，但每个月我转生活费过去的时候，她都会默默收下。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，互不打扰，却又维系着最后一丝联系。
小姨她们也彻底消停了。据说她女儿要结婚，男方家要求陪嫁一辆车，她想让几个亲戚凑钱，结果没一个人搭理她。大家似乎都从我家的闹剧中吸取了教训，开始警惕这种无休止的“亲情绑架”。
让我最意外的，还是苏晓阳。
他真的在汽修厂坚持了下来。从一个连扳手都分不清的学徒，做到了能独立上手的小师傅。他没有再向家里要过一分钱，每个月微薄的工资，除了自己的开销，还会攒下一部分。
年底，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，是他和一个女孩的合影。照片里，他穿着一身沾着油污的工作服，笑得靦腆又灿烂。那个女孩依偎在他身边，眉眼弯弯。
“姐，这是我女朋友。我们打算明年订婚。”他附上文字。
接着，他又发来一张银行卡余额的截图，上面显示着两万三千块。
“这是我攒的钱。我想买一辆二手车，不用太好，能代步就行。我想……我想跟你借三万块，不多，就三万。我会写借条，每个月从工资里还你。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我看着那张截图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两万三，对于曾经想要一辆十几万新车的他来说，少得可怜。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，这每一分钱，都是他用汗水和努力换来的。
我没有回复他的微信，而是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。
“把你的卡号发给我。”我说。
“姐……你同意了？”他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惊喜。
“嗯。”我说，“不用还了，就当我给你和你女朋友的订婚礼物。”
电话那头，传来了他压抑不住的抽泣声。
“但是，”我话锋一转，“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姐，你说，什么条件我都答应！”
“等你提了车，带上爸妈，还有你女朋友，一起来云港玩一趟。我给你们报销路费和住宿。”我看着身旁的周屿，笑着说，“顺便，见见你的未来姐夫。”
这一次，他没有哭，而是在电话那头，响亮地、清晰地、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，应了一声：“好！”
挂了电话，周屿从身后抱住我。
“你心软了。”他说。
我靠在他怀里，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，轻声说：“不是心软。我只是想告诉他，成长，永远值得一份奖励。”
那辆婴儿车，最终没有换来一辆真车，但它却换来了一个弟弟的重生，和一个家庭未来可能的和解。这笔买卖，或许，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值的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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